在《红楼梦》第三回《林黛玉抛父进京都》中,曹雪芹匠心独运地借托“后人有《西江月》二词,批宝玉极恰”一语,引出二首反话式的词来。其词曰:
无故寻愁觅恨,有时似傻如狂。纵然生得好皮囊,腹内原来草莽。
潦倒不通世务,愚顽怕读文章。行为偏僻性乖张,那管世人诽谤!
富贵不知乐业,贫穷难耐凄凉。可怜辜负好韶光,于国于家无望。
天下无能第一,古今不肖无双。寄言纨绔与膏梁:莫效此儿形状!
此处曹雪芹用似贬实褒、寓褒于贬的手法揭示了宝玉性格的真实“底细”,一般不易为初读者所能深入理解。如果我们看作这是曹雪芹运用反话式幽默对宝玉叛逆性格大加赞扬,那么对于此种正文反作、正话反说的技法,我们只需反话正解,幽默之意也就显而易见了。
从“后人”(实际是作者)批宝玉的这首词来看,第一首上阙写宝玉对现实生活不满,行为不为一般人所理解、在世俗人眼中,他只是一个绣花枕头、大草包;下阙写他“不通世务”,实际上不通的是封建社会的“世务”;说他“怕读文章”,实际上怕读的是“圣贤”的文章;他的行为和性格偏激而不驯顺,但却傲然挺立,不理睬世人的诽谤。他不愿受封建传统的束缚,厌弃对功名利禄的追求。他要求独立不羁、个性解放,因此才被人看作“行为偏僻性乖张”。第二首上阙是总括他的一生,经历了富贵与贫贱。他并不乐意封建家长给他安排的道路,不顺从封建统治者对他的要求,不安于他们所规定的本份,因而成了那一时代的多余的人。下阙写在统治阶级眼中,他是“天下无能第一,古今不肖无双”,因此奉劝那些“纨绔与膏梁”子弟,切不能学他的样,而应该走那父兄指引的道路,做个封建帝王和封建家庭的忠臣、孝子、贤孙。
总之,作者有一腔牢骚与愤慨,借宝玉这个人物以嬉笑怒骂的语言出之,确实不乏反话式的幽默。二词从反面的眼光来刻画正面人物,所谓“似傻如狂”、“草莽”、“不通”、“偏僻乖张”,实际是一种离经叛道的反封建礼教的表现,是一种与世俗不合的“胡闹”;所谓“无能”、“无望”、“不肖”,说白了就是宝玉不愿做辅君治民、光宗耀祖的封建统治阶级的继承人。这样从反面揭示宝玉思想性格的基本特征,正是对宝玉具有反封建束缚、要求自由平等的思想及独立不羁的蔑视世俗的反抗精神的极好赞美。
《西江月》二词中,曹雪芹在艺术地概括宝玉的总体形象时,痛苦而深刻地揭示了他那纯真与至情在现实生活中的激烈冲突。“百口嘲讽,万目睚眦”,以至挨骂受笞,皆由此起。所以说这是宝玉性格的精髓所在。另一方面,从表现手法上看,这种“风雅游戏”似的反话式幽默,正是体现了作家不同凡响的语言表现力,显示出作家驾驭文字的功力已达到炉火纯青、游刃有余的境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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