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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亲可敬的老头儿
×月×日
这老头,还在生气。
李颉老头坐在沙发上,埋头看报,没有搭理我的意思。
昨天晚上,快睡下了,他把刚写好的一篇“评电影《少年犯》的不足”的文章给我看,让我提意见。我因和他文章中的论点持“不同政见”,相互争执得面红耳赤。
“编导强调真人去演,更真实。这个观点荒谬。”他强调道:“艺术的真不是生活的真,艺术应似真而不要真的演。这也是谁都懂得的道理。生活中的真杀人、真强奸、真吃真唱,原样搬上银幕,就成为艺术了么?难道可以允许土匪演土匪,疯人演疯人么?更何况现正在服刑,正在偿还人民欠债、正在改造的人作电影演员,作灵魂工程师,无论怎样,是说不过去的。”
“自己演自己,更有真情实感,在艺术上是一种突破,起码是一次尝试。意大利新现实主义电影用同样表现手法,不是取得了很高的艺术效果吗?我们为什么又要去默守陈规呢?”我急辩:“你看不惯,不一定就是一部坏作品。”
“让这些由于贪婪名利而失足犯罪的人去品尝合法的名利佳肴,这里已孕育着使这些没改造好的人再次犯罪的温床。”他急急地说。
翻来覆去在这个问题上打转,转得我的眼睛疲倦得快睁不开了,转得我厌了:“得啦,你的这副膏药收起来吧,睡觉。”没等他再说什么,我把灯关了,闭上了眼。
今早他没有把我叫醒,等我自己起来,他脸上仍抹着一层冷冷的霜。我清楚,昨晚得罪了他。
我匆匆地拍戏去了,晚上回来一看,他还是那副神态。我们虽是朋友之交,却又是两代人,不,三代人。用了这种没有涵养的态度,确实是不应该的。
我忙去灌了一瓶开水,给他的杯里沏上茶,恭恭敬敬地端到他面前说:“老头别气了,昨天是我错了。”
“怎么又是老头?”他质问。脸上却绽开了笑容,“你们这帮小子,刚来时,叫我老师,过段时间叫老李,戏还没拍完就叫老头,今后该叫老家伙、老不死的了。”
“哪能呢?老头。”瞧他的表情,就知道他已烟消云散了。眼角笑得象豌豆角似的,带着几分的天真,难怪我们都亲切地称呼他:“老小孩。”
在外人眼里,这一定不能理解,已是爷爷辈的老人了,却和一位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成了忘年之交。
这就是老头的豁达、平易,深知年轻人的心,我们在心里都尊敬他,没有因年龄相距很远,而变得隔膜。
他是长春电影制片厂的老演员,曾在《神秘的旅伴》、《虎穴追踪》、《国庆十点钟》、《画中人》、《甲午风云》、《车轮滚滚》等影片中纷演过不同类型的反派角色。
这次是演贾赦,戏虽不多,因对表演很有经验,专门为剧组初登银屏的演员说戏,分析角色。刚开始,在我眼里,他是个清高的老演员,不太好接触;我在他眼色是“大”演员,也不好接触。
其实,我们根本就没有接触过。
去年在四川拍外景,我们才开始接触。
一个暮色降临的傍晚我俩各自在田埂上散步,无意间,碰到了一起,谈起了“红楼”。
我让他谈谈我的表演有什么不足,他不谈,先说可以,我再三恳求,他才启齿。
“影视表演,有时候,是摄影机在动,在变幻,那种变幻的运动,本身就能帮助弥补演员的表演,加上剪辑,把不成句的镜头组成完整的句子。”他说,“一旦摄影机在运动中‘表演’,你也在那里一个劲地怕观众不明白,演个不停,就容易过火。你的宝玉,基本上不错。但有些地方还有演的痕迹。”
他说着,瞟了眼一声不吭的我,忙又补充道:“这只是我个人不成熟的看法,别见怪。”
“哪儿的话,我……”望着这位老师,我没有了言语,心里却服了。
后来,我们常常在一起聊天。
在外景地,又住在一个房间,互相开开玩笑,气氛总是活跃的。
老师!这句话显得生疏、客套。
“老头儿!”我感到这样称呼亲切,心近。渐渐地组里的年轻人都这么叫,他也就接受了。
是的,我要告诉他我不准备改口了。
今天,明天,我都称呼他“老头儿”。可亲可敬的老头儿,我的好老师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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