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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 姥 姥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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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六 回
贾宝玉初试云雨情 刘姥姥一进荣国府
方才所说的这小小之家,乃本地人氏,姓王,祖上曾作过小小的一个京官,昔 年与凤姐之祖王夫人之父认识。因贪王家的势利,便连了宗认作侄儿。那时只有王
夫人之大兄凤姐之父与王夫人随在京中的,知有此一门连宗之族,余者皆不认识。 目今其祖已故,只有一个儿子,名唤王成,因家业萧条,仍搬出城外原乡中住去了
。王成新近亦因病故,只有其子,小名狗儿。狗儿亦生一子,小名板儿,嫡妻刘氏 ,又生一女,名唤青儿。一家四口,仍以务农为业。因狗儿白日间又作些生计,刘
氏又操井臼等事,青板姊妹两个无人看管,狗儿遂将岳母刘姥姥接来一处过活。这 刘姥姥乃是个积年的老寡妇,膝下又无儿女,只靠两亩薄田度日。今者女婿接来养
活,岂不愿意,遂一心一计,帮趁着女儿女婿过活起来。
因这年秋尽冬初,天气冷将上来,家中冬事未办,狗儿未免心中烦虑,吃了几 杯闷酒,在家闲寻气恼,刘氏也不敢顶撞。因此刘姥姥看不过,乃劝道:“姑爷,
你别嗔着我多嘴。咱们村庄人,那一个不是老老诚诚的,守多大碗儿吃多大的饭。 你皆因年小的时候,托着你那老家之福,吃喝惯了,如今所以把持不住。有了钱就
顾头不顾尾,没了钱就瞎生气,成个什么男子汉大丈夫呢!如今咱们虽离城住着, 终是天子脚下。这长安城中,遍地都是钱,只可惜没人会去拿去罢了。在家跳蹋会
子也不中用。”狗儿听说,便急道:“你老只会炕头儿上混说,难道叫我打劫偷去 不成?”刘姥姥道:“谁叫你偷去呢。也到底想法儿大家裁度,不然那银子钱自己
跑到咱家来不成?”狗儿冷笑道:“有法儿还等到这会子呢。我又没有收税的亲戚 ,作官的朋友,有什么法子可想的?便有,也只怕他们未必来理我们呢!”
刘姥姥道:“这倒不然。谋事在人,成事在天。咱们谋到了,看菩萨的保佑, 有些机会,也未可知。我倒替你们想出一个机会来。当日你们原是和金陵王家连过
宗的,二十年前,他们看承你们还好,如今自然是你们拉硬屎,不肯去亲近他,故 疏远起来。想当初我和女儿还去过一遭。他们家的二小姐着实响快,会待人,倒不
拿大。如今现是荣国府贾二老爷的夫人。听得说,如今上了年纪,越发怜贫恤老, 最爱斋僧敬道,舍米舍钱的。如今王府虽升了边任,只怕这二姑太太还认得咱们。
你何不去走动走动,或者他念旧,有些好处,也未可知。要是他发一点好心,拔一 根寒毛比咱们的腰还粗呢。”刘氏一旁接口道:“你老虽说的是,但只你我这样个
嘴脸,怎样好到他门上去的。先不先,他们那些门上的人也未必肯去通信。没的去 打嘴现世。”
谁知狗儿利名心最重,听如此一说,心下便有些活动起来。又听他妻子这话, 笑接道:“姥姥既如此说,况且当年你又见过这姑太太一次,何不你老人家明日就
走一趟,先试试风头再说。”刘姥姥道:“嗳哟哟!可是说的,‘侯门深似海’, 我是个什么东西,他家人又不认得我,我去了也是白去的。”狗儿笑道:“不妨,
我教你老人家一个法子:你竟带了外孙子板儿,先去找陪房周瑞,若见了他,就有 些意思了。这周瑞先时曾和我父亲交过一件事,我们极好的。”刘姥姥道:“我也
知道他的。只是许多时不走动,知道他如今是怎样。这也说不得了,你又是个男人 ,又这样个嘴脸,自然去不得,我们姑娘年轻媳妇子,也难卖头卖脚的,倒还是舍
着我这付老脸去碰一碰。果然有些好处,大家都有益,便是没银子来,我也到那公 府侯门见一见世面,也不枉我一生。”说毕,大家笑了一回。当晚计议已定。
次日天未明,刘姥姥便起来梳洗了,又将板儿教训了几句。那板儿才五六岁的 孩子,一无所知,听见刘姥姥带他进城逛去,便喜的无不应承。于是刘姥姥带他进
城,找至宁荣街。来至荣府大门石狮子前,只见簇簇轿马,刘姥姥便不敢过去,且 掸了掸衣服,又教了板儿几句话,然后蹭到角门前。只见几个挺胸叠肚指手画脚的
人,坐在大板凳上,说东谈西呢。刘姥姥只得蹭上来问:“太爷们纳福。”众人打 量了他一会,便问“那里来的?”刘姥姥陪笑道:“我找太太的陪房周大爷的,烦
那位太爷替我请他老出来。”那些人听了,都不瞅睬,半日方说道:“你远远的在 那墙角下等着,一会子他们家有人就出来的。”内中有一老年人说道:“不要误他
的事,何苦耍他。”因向刘姥姥道:“那周大爷已往南边去了。他在后一带住着, 他娘子却在家。你要找时,从这边绕到后街上后门上去问就是了。”
刘姥姥听了谢过,遂携了板儿,绕到后门上。只见门前歇着些生意担子,也有 卖吃的,也有卖顽耍物件的,闹吵吵三二十个小孩子在那里厮闹。刘姥姥便拉住一
个道:“我问哥儿一声,有个周大娘可在家么?”孩子们道:“那个周大娘?我们 这里周大娘有三个呢,还有两个周奶奶,不知是那一行当的?”刘姥姥道:“是太
太的陪房周瑞。”孩子道:“这个容易,你跟我来。”说着,跳蹿蹿的引着刘姥姥 进了后门,至一院墙边,指与刘姥姥道:“这就是他家。”又叫道:“周大娘,有
个老奶奶来找你呢,我带了来了。”
周瑞家的在内听说,忙迎了出来,问:“是那位?”刘姥姥忙迎上来问道:“ 好呀,周嫂子!”周瑞家的认了半日,方笑道:“刘姥姥,你好呀!你说说,能几
年,我就忘了。请家里来坐罢。”刘姥姥一壁里走着,一壁笑说道:“你老是贵人 多忘事,那里还记得我们呢。”说着,来至房中。周瑞家的命雇的小丫头倒上茶来
吃着。周瑞家的又问板儿道:“你都长这们大了!”又问些别后闲话。又问刘姥姥 :“今日还是路过,还是特来的?”刘姥姥便说:“原是特来瞧瞧嫂子你,二则也
请请姑太太的安。若可以领我见一见更好,若不能,便借重嫂子转致意罢了。”
周瑞家的听了,便已猜着几分来意。只因昔年他丈夫周瑞争买田地一事,其中 多得狗儿之力,今见刘姥姥如此而来,心中难却其意,二则也要显弄自己的体面。
听如此说,便笑说道:“姥姥你放心。大远的诚心诚意来了,岂有个不教你见个真 佛去的呢。论理,人来客至回话,却不与我相干。我们这里都是各占一样儿:我们
男的只管春秋两季地租子,闲时只带着小爷们出门子就完了,我只管跟太太奶奶们 出门的事。皆因你原是太太的亲戚,又拿我当个人,投奔了我来,我就破个例,给
你通个信去。但只一件,姥姥有所不知,我们这里又不比五年前了。如今太太竟不 大管事,都是琏二奶奶管家了。你道这琏二奶奶是谁?就是太太的内侄女,当日大
舅老爷的女儿,小名凤哥的。”刘姥姥听了,罕问道:“原来是他!怪道呢,我当 日就说他不错呢。这等说来,我今儿还得见他了。”周瑞家的道:“这自然的。如
今太太事多心烦,有客来了,略可推得去的就推过去了,都是凤姑娘周旋迎待。今 儿宁可不会太太,倒要见他一面,才不枉这里来一遭。”刘姥姥道:“阿弥陀佛!
全仗嫂子方便了。”周瑞家的道:“说那里话。俗语说的:‘与人方便,自己方便 。’不过用我说一句话罢了,害着我什么。”说着,便叫小丫头到倒厅上悄悄的打
听打听,老太太屋里摆了饭了没有。小丫头去了。这里二人又说些闲话。
刘姥姥因说:“这凤姑娘今年大还不过二十岁罢了,就这等有本事,当这样的 家,可是难得的。”周瑞家的听了道:“我的姥姥,告诉不得你呢。这位凤姑娘年
纪虽小,行事却比世人都大呢。如今出挑的美人一样的模样儿,少说些有一万个心 眼子。再要赌口齿,十个会说话的男人也说他不过。回来你见了就信了。就只一件
,待下人未免太严些个。”说着,只见小丫头回来说:“老太太屋里已摆完了饭了 ,二奶奶在太太屋里呢。”周瑞家的听了,连忙起身,催着刘姥姥说:“快走,快
走。这一下来他吃饭是个空子,咱们先赶着去。若迟一步,回事的人也多了,难说 话。再歇了中觉,越发没了时候了。”说着一齐下了炕,打扫打扫衣服,又教了板
儿几句话,随着周瑞家的,逶迤往贾琏的住处来。
先到了倒厅,周瑞家的将刘姥姥安插在那里略等一等。自己先过了影壁,进了 院门,知凤姐未下来,先找着凤姐的一个心腹通房大丫头名唤平儿的。周瑞家的先
将刘姥姥起初来历说明,又说:“今日大远的特来请安。当日太太是常会的,今日 不可不见,所以我带了他进来了。等奶奶下来,我细细回明,奶奶想也不责备我莽
撞的。”平儿听了,便作了主意:“叫他们进来,先在这里坐着就是了。”周瑞家 的听了,方出去引他两个进入院来。上了正房台矶,小丫头打起猩红毡帘,才入堂
屋,只闻一阵香扑了脸来,竟不辨是何气味,身子如在云端里一般。满屋中之物都 耀眼争光的,使人头悬目眩。刘姥姥此时惟点头咂嘴念佛而已。于是来至东边这间
屋内,乃是贾琏的女儿大姐儿睡觉之所。平儿站在炕沿边,打量了刘姥姥两眼,只 得问个好让坐。刘姥姥见平儿遍身绫罗,插金带银,花容玉貌的,便当是凤姐儿了
。才要称姑奶奶,忽见周瑞家的称他是平姑娘,又见平儿赶着周瑞家的称周大娘, 方知不过是个有些体面的丫头了。于是让刘姥姥和板儿上了炕,平儿和周瑞家的对
面坐在炕沿上,小丫头子斟了茶来吃茶。 刘姥姥只听见咯当咯当的响声,大有似乎打箩柜筛面的一般,不免东瞧西望的 。忽见堂屋中柱子上挂着一个匣子,底下又坠着一个秤砣般一物,却不住的乱幌。
刘姥姥心中想着:“这是什么爱物儿?有甚用呢?”正呆时,只听得当的一声,又 若金钟铜磬一般,不防倒唬的一展眼。接着又是一连八九下。方欲问时,只见小丫
头子们齐乱跑,说:“奶奶下来了。”周瑞家的与平儿忙起身,命刘姥姥“只管等 着,是时候我们来请你。”说着,都迎出去了。
刘姥姥屏声侧耳默候。只听远远有人笑声,约有一二十妇人,衣裙窸(上为穴 ,下为卒),渐入堂屋,往那边屋内去了。又见两三个妇人,都捧着大漆捧盒,进
这边来等候。听得那边说了声“摆饭”,渐渐的人才散出,只有伺候端菜的几个人 。半日鸦雀不闻之后,忽见二人抬了一张炕桌来,放在这边炕上,桌上碗盘森列,
仍是满满的鱼肉在内,不过略动了几样。板儿一见了,便吵着要肉吃,刘姥姥一巴 掌打了他去。忽见周瑞家的笑嘻嘻走过来,招手儿叫他。刘姥姥会意,于是带了板
儿下炕,至堂屋中,周瑞家的又和他唧咕了一会,方过这边屋里来。
只见门外錾铜钩上悬着大红撒花软帘,南窗下是炕,炕上大红毡条,靠东边板 壁立着一个锁子锦靠背与一个引枕,铺着金心绿闪缎大坐褥,旁边有雕漆痰盒。那
凤姐儿家常带着秋板貂鼠昭君套,围着攒珠勒子,穿着桃红撒花袄,石青刻丝灰鼠 披风,大红洋绉银鼠皮裙,粉光脂艳,端端正正坐在那里,手内拿着小铜火箸儿拨
手炉内的灰。平儿站在炕沿边,捧着小小的一个填漆茶盘,盘内一个小盖钟。凤姐 也不接茶,也不抬头,只管拨手炉内的灰,慢慢的问道:“怎么还不请进来?”一
面说,一面抬身要茶时,只见周瑞家的已带了两个人在地下站着呢。这才忙欲起身 ,犹未起身时,满面春风的问好,又嗔着周瑞家的怎么不早说。刘姥姥在地下已是
拜了数拜,问姑奶奶安。凤姐忙说:“周姐姐,快搀起来,别拜罢,请坐。我年轻 ,不大认得,可也不知是什么辈数,不敢称呼。”周瑞家的忙回道:“这就是我才
回的那姥姥了。”凤姐点头。刘姥姥已在炕沿上坐了。板儿便躲在背后,百般的哄 他出来作揖,他死也不肯。
凤姐儿笑道:“亲戚们不大走动,都疏远了。知道的呢,说你们弃厌我们,不 肯常来,不知道的那起小人,还只当我们眼里没人似的。”刘姥姥忙念佛道:“我
们家道艰难,走不起,来了这里,没的给姑奶奶打嘴,就是管家爷们看着也不象。 ”凤姐儿笑道:“这话没的叫人恶心。不过借赖着祖父虚名,作了穷官儿,谁家有
什么,不过是个旧日的空架子。俗语说,‘朝廷还有三门子穷亲戚’呢,何况你我 。”说着,又问周瑞家的回了太太了没有。周瑞家的道:“如今等奶奶的示下。”
凤姐道:“你去瞧瞧,要是有人有事就罢,得闲儿呢就回,看怎么说。”周瑞家的 答应着去了。 这里凤姐叫人抓些果子与板儿吃,刚问些闲话时,就有家下许多媳妇管事的来
回话。平儿回了,凤姐道:“我这里陪客呢,晚上再来回。若有很要紧的,你就带 进来现办。”平儿出去了,一会进来说:“我都问了,没什么紧事,我就叫他们散
了。”凤姐点头。只见周瑞家的回来,向凤姐道:“太太说了,今日不得闲,二奶 奶陪着便是一样。多谢费心想着。白来逛逛呢便罢,若有甚说的,只管告诉二奶奶
,都是一样。”刘姥姥道:“也没甚说的,不过是来瞧瞧姑太太,姑奶奶,也是亲 戚们的情分。”周瑞家的道:“没甚说的便罢,若有话,只管回二奶奶,是和太太
一样的。”一面说,一面递眼色与刘姥姥。刘姥姥会意,未语先飞红的脸,欲待不 说,今日又所为何来?只得忍耻说道:“论理今儿初次见姑奶奶,却不该说,只是
大远的奔了你老这里来,也少不的说了。”刚说到这里,只听二门上小厮们回说: “东府里的小大爷进来了。”凤姐忙止刘姥姥:“不必说了。”一面便问:“你蓉
大爷在那里呢?”只听一路靴子脚响,进来了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,面目清秀,身 材俊俏,轻裘宝带,美服华冠。刘姥姥此时坐不是,立不是,藏没处藏。凤姐笑道
:“你只管坐着,这是我侄儿。”刘姥姥方扭扭捏捏在炕沿上坐了。
这里刘姥姥心神方定,才又说道:“今日我带了你侄儿来,也不为别的,只因 他老子娘在家里,连吃的都没有。如今天又冷了,越想没个派头儿,只得带了你侄
儿奔了你老来。”说着又推板儿道:“你那爹在家怎么教你来?打发咱们作煞事来 ?只顾吃果子咧。”凤姐早已明白了,听他不会说话,因笑止道:“不必说了,我
知道了。”因问周瑞家的:“这姥姥不知可用了早饭没有?”刘姥姥忙说道:“一 早就往这里赶咧,那里还有吃饭的工夫咧。”凤姐听说,忙命快传饭来。一时周瑞
家的传了一桌客饭来,摆在东边屋内,过来带了刘姥姥和板儿过去吃饭。凤姐说道 :“周姐姐,好生让着些儿,我不能陪了。”于是过东边房里来。又叫过周瑞家的
去,问他才回了太太,说了些什么?周瑞家的道:“太太说,他们家原不是一家子 ,不过因出一姓,当年又与太老爷在一处作官,偶然连了宗的。这几年来也不大走
动。当时他们来一遭,却也没空了他们。今儿既来了瞧瞧我们,是他的好意思,也 不可简慢了他。便是有什么说的,叫奶奶裁度着就是了。”凤姐听了说道:“我说
呢,既是一家子,我如何连影儿也不知道。”
说话时,刘姥姥已吃毕了饭,拉了板儿过来,舔舌咂嘴的道谢。凤姐笑道:“ 且请坐下,听我告诉你老人家。方才的意思,我已知道了。若论亲戚之间,原该不
等上门来就该有照应才是。但如今家内杂事太烦,太太渐上了年纪,一时想不到也 是有的。况是我近来接着管些事,都不知道这些亲戚们。二则外头看着虽是烈烈轰
轰的,殊不知大有大的艰难去处,说与人也未必信罢。今儿你既老远的来了,又是 头一次见我张口,怎好叫你空回去呢。可巧昨儿太太给我的丫头们做衣裳的二十两
银子,我还没动呢,你若不嫌少,就暂且先拿了去罢。”
那刘姥姥先听见告艰难,只当是没有,心里便突突的,后来听见给他二十两, 喜的又浑身发痒起来,说道:“嗳,我也是知道艰难的。但俗语说的:‘瘦死的骆
驼比马大’,凭他怎样,你老拔根寒毛比我们的腰还粗呢!”周瑞家的见他说的粗 鄙,只管使眼色止他。凤姐看见,笑而不睬,只命平儿把昨儿那包银子拿来,再拿
一吊钱来,都送到刘姥姥的跟前。凤姐乃道:“这是二十两银子,暂且给这孩子做 件冬衣罢。若不拿着,就真是怪我了。这钱雇车坐罢。改日无事,只管来逛逛,方
是亲戚们的意思。天也晚了,也不虚留你们了,到家里该问好的问个好儿罢。”一 面说,一面就站了起来。
刘姥姥只管千恩万谢的,拿了银子钱,随了周瑞家的来至外面。周瑞家的道: “我的娘啊!你见了他怎么倒不会说了?开口就是‘你侄儿’。我说句不怕你恼的
话,便是亲侄儿,也要说和软些。蓉大爷才是他的正经侄儿呢,他怎么又跑出这么 一个侄儿来了。”刘姥姥笑道:“我的嫂子,我见了他,心眼儿里爱还爱不过来,
那里还说的上话来呢。”二人说着,又到周瑞家坐了片时。刘姥姥便要留下一块银 子与周瑞家孩子们买果子吃,周瑞家的如何放在眼里,执意不肯。刘姥姥感谢不尽
,仍从后门去了。正是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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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七 回
话说周瑞家的送了刘姥姥去後,便上来回王夫人话,谁知王夫人不在上房,问 丫鬟们时,方知往薛姨妈那边闲话去了。周瑞家的听说,便转出东角门至东院,往
梨香院来。刚至院门前,只见王夫人的丫鬟名金钏儿者,和那一个才留了头的小女 孩儿站在台阶坡上顽。见周瑞家的来了,便知有话回,因向内努嘴儿。
周瑞家的还欲说话时,忽听王夫人问:“谁在房里呢?”周瑞家的忙出去答应 了,趁便回了刘姥姥之事。略待片刻,见王夫人无话,方欲退出,薛姨妈忽又笑道
:“你且站住。我有一宗东西,你带了去罢。”说着便叫香菱。只听帘栊响处,方 才和金钏顽的那个小丫头进来了,问:“奶奶叫我做什么?”薛姨妈道:“把那匣
子里的花儿拿来。”香菱答应了,向那边捧了个小锦匣来。薛姨妈道:“这是宫里 头的新鲜样法,拿纱堆的花儿十二支。昨儿我想拿起来,白放着可惜了儿的,何不
给他们姐妹们戴去。昨儿要送去,偏又忘了。你今儿来的巧,就带了去罢。你家的 三位姑娘,每人一对,剩下六枝,送林姑娘两枝,那四枝给了凤哥罢。”王夫人道
:“留著给宝丫头戴罢,又想着他们作什么。”薛姨妈道:“姨娘不知道,宝丫头 怪著呢,他从来不爱这些花儿粉儿的。”
周瑞家的这才往贾母这边来。穿过了穿堂,抬头忽见他女儿打扮着才从他婆家 来。周瑞家的忙问:“你这会跑来作什么?”他女孩儿笑道:“妈,一向身上好?
我在家里等了这半日,妈竟不出去,什麽事情这样忙的不回家?我等烦了,自己先 到老太太跟前请了安了,这会子请太太的安去。妈还有什么不了的差事,手里是什
麽东西?”周瑞家的笑道:“嗳!今儿偏偏的来了个刘姥姥,我自己多事,为他跑 了半日;这会子又被姨太太看见了,送这几枝花儿与姑娘奶奶们。这会子还没有送
清楚呢。你这会子跑来,一定有什么事。”他女儿笑道:“你老人家倒会猜。实对 你老人家说,你女婿前儿因多吃了两杯酒,和人分争,不知怎的被人放了一把邪火
,说他来历不明,告到衙门里,要递解还乡。所以我来和你老人家商议商议,这个 情分,可求那一个可了事呢?”周瑞家的听了道:“我就知道呢。这有什麽大不了
的事!你且家去等我,我给林姑娘送了花儿去就回家去。此时太太二奶奶都不得闲 儿,你回去等我。这有什么,忙的如此。”他女孩儿听了,便回去了,又说:“妈
,好歹快来。”周瑞家的道:“是了。小人儿家没经过什么事,就急得你这样了。 ”说著,便到黛玉房中去了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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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九回
平儿答应着,一径出了园门,来至家内,只见凤姐儿不在房里。忽见上回来打 抽丰的那刘姥姥和板儿又来了, 坐在那边屋里,还有张材家的周瑞家的陪着,又
有两三个丫头在地下倒口袋里的枣子倭瓜并些野菜。 众人见他进来,都忙站起来 了。刘姥姥因上次来过,知道平儿的身分,忙跳下地来问“姑娘好”,又说:“家
里都问好。早要来请姑奶奶的安看姑娘来的,因为庄家忙。好容易今年多打了两石 粮食,瓜果菜蔬也丰盛。这是头一起摘下来的, 并没敢卖呢,留的尖儿孝敬姑奶
奶姑娘们尝尝。姑娘们天天山珍海味的也吃腻了,这个吃个野意儿,也算是我们的 穷心。”平儿忙道:“多谢费心。”又让坐,自己也坐了。又让“张婶子周大娘坐
”,又令小丫头子倒茶去。周瑞张材两家的因笑道:“姑娘今儿脸上有些春色,眼 圈儿都红了。”平儿笑道:“可不是。我原是不吃的,大奶奶和姑娘们只是拉着死
灌,不得已喝了两盅,脸就红了。”张材家的笑道:“我倒想着要吃呢,又没人让 我。明儿再有人请姑娘,可带了我去罢。”说着大家都笑了。周瑞家的道:“早起
我就看见那螃蟹了,一斤只好秤两个三个。这么三大篓,想是有七八十斤呢。”周 瑞家的道:“若是上上下下只怕还不够。”平儿道:“那里够,不过都是有名儿的
吃两个子。那些散众的,也有摸得着的,也有摸不着的。”刘姥姥道:“这样螃蟹 ,今年就值五分一斤。十斤五钱,五五二两五,三五一十五,再搭上酒菜,一共倒
有二十多两银子。阿弥陀佛! 这一顿的钱够我们庄家人过一年了。”平儿因问: “想是见过奶奶了?”刘姥姥道:“见过了,叫我们等着呢。”说着又往窗外看天
气,说道:“天好早晚了,我们也去罢,别出不去城才是饥荒呢。”周瑞家的道: “这话倒是,我替你瞧瞧去。”说着一径去了,半日方来, 笑道:“可是你老的
福来了,竟投了这两个人的缘了。”平儿等问怎么样,周瑞家的笑道:“二奶奶在 老太太的跟前呢。我原是悄悄的告诉二奶奶,‘刘姥姥要家去呢,怕晚了赶不出城
去。’二奶奶说:‘大远的,难为他扛了那些沉东西来,晚了就住一夜明儿再去。 ’这可不是投上二奶奶的缘了。这也罢了,偏生老太太又听见了,问刘姥姥是谁。
二奶奶便回明白了。老太太说:‘我正想个积古的老人家说话儿,请了来我见一见 。’这可不是想不到天上缘分了。”说着,催刘姥姥下来前去。刘姥姥道:“我这
生像儿怎好见的。好嫂子,你就说我去了罢。”平儿忙道:“你快去罢,不相干的 。我们老太太最是惜老怜贫的,比不得那个狂三诈四的那些人。想是你怯上,我和
周大娘送你去。”说着,同周瑞家的引了刘姥姥往贾母这边来。
平儿等来至贾母房中, 彼时大观园中姊妹们都在贾母前承奉。刘姥姥进去, 只见满屋里珠围翠绕,花枝招展,并不知都系何人。只见一张榻上歪着一位老婆婆
,身后坐着一个纱罗裹的美人一般的一个丫鬟在那里捶腿,凤姐儿站着正说笑。刘 姥姥便知是贾母了,忙上来陪着笑,福了几福,口里说:“请老寿星安。”贾母亦
欠身问好,又命周瑞家的端过椅子来坐着。那板儿仍是怯人,不知问候。贾母道: “老亲家,你今年多大年纪了?”刘姥姥忙立身答道:“我今年七十五了。”贾母
向众人道:“这么大年纪了,还这么健朗。 比我大好几岁呢。我要到这么大年纪 ,还不知怎么动不得呢。”刘姥姥笑道:“我们生来是受苦的人,
老太太生来是 享福的。若我们也这样,那些庄家活也没人作了。”贾母道:“眼睛牙齿都还好? ”刘姥姥道:“都还好,就是今年左边的槽牙活动了。”贾母道:“我老了,都不
中用了,眼也花,耳也聋,记性也没了。你们这些老亲戚,我都不记得了。亲戚们 来了,我怕人笑我,我都不会,不过嚼的动的吃两口,睡一觉,闷了时和这些孙子
孙女儿顽笑一回就完了。”刘姥姥笑道:“这正是老太太的福了。我们想这么着也 不能。”贾母道:“什么福,不过是个老废物罢了。”说的大家都笑了。贾母又笑
道:“我才听见凤哥儿说, 你带了好些瓜菜来,叫他快收拾去了,我正想个地里 现撷的瓜儿菜儿吃。外头买的,不像你们田地里的好吃。”刘姥姥笑道:“这是野
意儿,不过吃个新鲜。依我们想鱼肉吃, 只是吃不起。”贾母又道:“今儿既认 着了亲,别空空儿的就去。不嫌我这里, 就住一两天再去。我们也有个园子,园
子里头也有果子,你明日也尝尝,带些家去,你也算看亲戚一趟。”凤姐儿见贾母 喜欢,也忙留道:“我们这里虽不比你们的场院大,空屋子还有两间。你住两天罢
,把你们那里的新闻故事儿说些与我们老太太听听。”贾母笑道:“凤丫头别拿他 取笑儿。他是乡屯里的人,老实,那里搁的住你打趣他。”说着,
又命人去先抓 果子与板儿吃。板儿见人多了,又不敢吃。贾母又命拿些钱给他,叫小幺儿们带他 外头顽去。 刘姥姥吃了茶,便把些乡村中所见所闻的事情说与贾母,贾母益发得
了趣味。 正说着,凤姐儿便令人来请刘姥姥吃晚饭。贾母又将自己的菜拣了几样 ,命人送过去与刘姥姥吃。
凤姐知道合了贾母的心,吃了饭便又打发过来。鸳鸯忙令老婆子带了刘姥姥去 洗了澡, 自己挑了两件随常的衣服令给刘姥姥换上。那刘姥姥那里见过这般行事
,忙换了衣裳出来,坐在贾母榻前,又搜寻些话出来说。彼时宝玉姊妹们也都在这 里坐着,他们何曾听见过这些话, 自觉比那些瞽目先生说的书还好听。那刘姥姥
虽是个村野人,却生来的有些见识,况且年纪老了,世情上经历过的,见头一个贾 母高兴,第二见这些哥儿姐儿们都爱听, 便没了说的也编出些话来讲。因说道:
“我们村庄上种地种菜,每年每日,春夏秋冬,风里雨里,那有个坐着的空儿,天 天都是在那地头子上作歇马凉亭, 什么奇奇怪怪的事不见呢。就象去年冬天,接
连下了几天雪,地下压了三四尺深。我那日起的早,还没出房门,只听外头柴草响 。我想着必定是有人偷柴草来了。我爬着窗户眼儿一瞧,却不是我们村庄上的人。
”贾母道:“必定是过路的客人们冷了,见现成的柴, 抽些烤火去也是有的。” 刘姥姥笑道:“也并不是客人,所以说来奇怪。老寿星当个什么人?
原来是一个 十七八岁的极标致的一个小姑娘,梳着溜油光的头,穿着大红袄儿, 白绫裙子─ ─”刚说到这里,忽听外面人吵嚷起来,又说:“不相干的,别唬着老太太。”贾
母等听了,忙问怎么了,丫鬟回说“南院马棚里走了水,不相干,已经救下去了。 ” 贾母最胆小的,听了这个话,忙起身扶了人出至廊上来瞧,只见东南上火光犹
亮。贾母唬的口内念佛,忙命人去火神跟前烧香。王夫人等也忙都过来请安,又回 说“已经下去了,老太太请进房去罢。”贾母足的看着火光息了方领众人进来。宝
玉且忙着问刘姥姥:“那女孩儿大雪地作什么抽柴草?倘或冻出病来呢?”贾母道 :“都是才说抽柴草惹出火来了,你还问呢。别说这个了,再说别的罢。”宝玉听
说,心内虽不乐,也只得罢了。刘姥姥便又想了一篇,说道:“我们庄子东边庄上 ,有个老奶奶子,今年九十多岁了。他天天吃斋念佛, 谁知就感动了观音菩萨夜
里来托梦说:‘你这样虔心,原来你该绝后的,如今奏了玉皇, 给你个孙子。’ 原来这老奶奶只有一个儿子,这儿子也只一个儿子,好容易养到十七八岁上死了,
哭的什么似的。后果然又养了一个,今年才十三四岁,生的雪团儿一般,聪明伶俐 非常。可见这些神佛是有的。”这一夕话,实合了贾母王夫人的心事,连王夫人也
都听住了。
一时散了, 背地里宝玉足的拉了刘姥姥,细问那女孩儿是谁。刘姥姥只得编 了告诉他道:“那原是我们庄北沿地埂子上有一个小祠堂里供的,不是神佛,当先
有个什么老爷。 ”说着又想名姓。宝玉道:“不拘什么名姓,你不必想了,只说 原故就是了。”刘姥姥道:“这老爷没有儿子,只有一位小姐,名叫茗玉。小姐知
书识字,老爷太太爱如珍宝。 可惜这茗玉小姐生到十七岁,一病死了。”宝玉听 了,跌足叹惜,又问后来怎么样。刘姥姥道:“因为老爷太太思念不尽,便盖了这
祠堂,塑了这茗玉小姐的像,派了人烧香拨火。如今日久年深的,人也没了,庙也 烂了,那个像就成了精。”宝玉忙道:“不是成精,规矩这样人是虽死不死的。”
刘姥姥道:“阿弥陀佛!原来如此。不是哥儿说,我们都当他成精。 他时常变了 人出来各村庄店道上闲逛。我才说这抽柴火的就是他了。我们村庄上的人还商议着
要打了这塑像平了庙呢。”宝玉忙道:“快别如此。若平了庙,罪过不小。”刘姥 姥道:“幸亏哥儿告诉我,我明儿回去告诉他们就是了。”宝玉道:“我们老太太
、太太都是善人,合家大小也都好善喜舍,最爱修庙塑神的。我明儿做一个疏头, 替你化些布施,你就做香头,攒了钱把这庙修盖,再装潢了泥像,每月给你香火钱
烧香岂不好?”刘姥姥道:“若这样,我托那小姐的福,也有几个钱使了。”宝玉 又问他地名庄名,来往远近,坐落何方。刘姥姥便顺口胡诌了出来。
宝玉信以为真, 回至房中,盘算了一夜。次日一早,便出来给了茗烟几百钱 ,按着刘姥姥说的方向地名,着茗烟去先踏看明白,回来再做主意。那茗烟去后,
宝玉左等也不来,右等也不来,急的热锅上的蚂蚁一般。好容易等到日落,方见茗 烟兴兴头头的回来。 宝玉忙道:“可有庙了?”茗烟笑道:“爷听的不明白,叫
我好找。那地名座落不似爷说的一样, 所以找了一日,找到东北上田埂子上才有 一个破庙。”宝玉听说,喜的眉开眼笑, 忙说道:“刘姥姥有年纪的人,一时错
记了也是有的。你且说你见的。”茗烟道:“那庙门却倒是朝南开, 也是稀破的 。我找的正没好气,一见这个,我说‘可好了’,连忙进去。一看泥胎,唬的我跑
出来了,活似真的一般。”宝玉喜的笑道:“他能变化人了,自然有些生气。”茗 烟拍手道:“那里有什么女孩儿,竟是一位青脸红发的瘟神爷。”宝玉听了,
啐 了一口,骂道:“真是一个无用的杀才!这点子事也干不来。”茗烟道:“二爷又 不知看了什么书,或者听了谁的混话,信真了,把这件没头脑的事派我去碰头,怎
么说我没用呢?”宝玉见他急了,忙抚慰他道:“你别急。改日闲了你再找去。若 是他哄我们呢, 自然没了,若真是有的,你岂不也积了阴骘。我必重重的赏你。
”正说着,只见二门上的小厮来说:“老太太房里的姑娘们站在二门口找二爷呢。 ”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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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回
次日清早起来, 可喜这日天气清朗。李纨侵晨先起,看着老婆子丫头们扫那 些落叶,并擦抹桌椅,预备茶酒器皿。只见丰儿带了刘姥姥板儿进来,说“大奶奶
倒忙的紧。” 李纨笑道:“我说你昨儿去不成,只忙着要去。”刘姥姥笑道:“ 老太太留下我,叫我也热闹一天去。”丰儿拿了几把大小钥匙,说道:“我们奶奶
说了,外头的高几恐不够使,不如开了楼把那收着的拿下来使一天罢。 奶奶原该 亲自来的,因和太太说话呢,请大奶奶开了,带着人搬罢。”李氏便令素云接了钥
匙,又令婆子出去把二门上的小厮叫几个来。李氏站在大观楼下往上看,令人上去 开了缀锦阁,一张一张往下抬。小厮老婆子丫头一齐动手,抬了二十多张下来。李
纨道:“好生着,别慌慌张张鬼赶来似的,仔细碰了牙子。”又回头向刘姥姥笑道 :“姥姥,你也上去瞧瞧。”刘姥姥听说,巴不得一声儿,便拉了板儿登梯上去。
进里面,只见乌压压的堆着些围屏、桌椅、大小花灯之类,虽不大认得, 只见五 彩炫耀,各有奇妙。念了几声佛,便下来了。然后锁上门,一齐才下来。李纨道:
“恐怕老太太高兴,越性把舡上划子、篙桨、遮阳幔子都搬了下来预备着。”众人 答应,复又开了,色色的搬了下来。令小厮传驾娘们到舡坞里撑出两只船来。
正乱着安排, 只见贾母已带了一群人进来了。李纨忙迎上去,笑道:“老太 太高兴,倒进来了。我只当还没梳头呢,才撷了菊花要送去。”一面说,一面碧月
早捧过一个大荷叶式的翡翠盘子来, 里面盛着各色的折枝菊花。贾母便拣了一朵 大红的簪于鬓上。因回头看见了刘姥姥,忙笑道:“过来带花儿。”一语未完,凤
姐便拉过刘姥姥,笑道:“让我打扮你。”说着,将一盘子花横三竖四的插了一头 。贾母和众人笑的了不得。刘姥姥笑道:“我这头也不知修了什么福,今儿这样体
面起来。”众人笑道:“你还不拔下来摔到他脸上呢,把你打扮的成了个老妖精了 。”刘姥姥笑道:“我虽老了,年轻时也风流,爱个花儿粉儿的,今儿老风流才好
。”
说笑之间,已来至沁芳亭子上。丫鬟们抱了一个大锦褥子来,铺在栏杆榻板上 。贾母倚柱坐下,命刘姥姥也坐在旁边,因问他:“这园子好不好?”刘姥姥念佛
说道:“我们乡下人到了年下,都上城来买画儿贴。时常闲了,大家都说,怎么得 也到画儿上去逛逛。想着那个画儿也不过是假的,那里有这个真地方呢。谁知我今
儿进这园里一瞧,竟比那画儿还强十倍。怎么得有人也照着这个园子画一张,我带 了家去,给他们见见,死了也得好处。”贾母听说,便指着惜春笑道:“你瞧我这
个小孙女儿,他就会画。等明儿叫他画一张如何?”刘姥姥听了,喜的忙跑过来, 拉着惜春说道:“我的姑娘,你这么大年纪儿,又这么个好模样,还有这个能干,
别是神仙托生的罢。”
贾母少歇一回,自然领着刘姥姥都见识见识。先到了潇湘馆。一进门,只见两 边翠竹夹路,土地下苍苔布满,中间羊肠一条石子漫的路。刘姥姥让出路来与贾母
众人走,自己却(走右上加斤)走土地。琥珀拉着他说道:“姥姥,你上来走,仔细 苍苔滑了。”刘姥姥道:“不相干的,我们走熟了的,姑娘们只管走罢。可惜你们
的那绣鞋,别沾脏了。”他只顾上头和人说话,不防底下果(足西)滑了,咕咚一跤 跌倒。众人拍手都哈哈的笑起来。贾母笑骂道:“小蹄子们,还不搀起来,只站着
笑。”说话时,刘姥姥已爬了起来,自己也笑了,说道:“才说嘴就打了嘴。”贾 母问他:“可扭了腰了不曾?叫丫头们捶一捶。”刘姥姥道:“那里说的我这么娇
嫩了。那一天不跌两下子,都要捶起来,还了得呢。”紫鹃早打起湘帘,贾母等进 来坐下。林黛玉亲自用小茶盘捧了一盖碗茶来奉与贾母。王夫人道:“我们不吃茶
, 姑娘不用倒了。”林黛玉听说,便命丫头把自己窗下常坐的一张椅子挪到下首 ,请王夫人坐了。 刘姥姥因见窗下案上设着笔砚,又见书架上磊着满满的书,刘
姥姥道:“这必定是那位哥儿的书房了。”贾母笑指黛玉道:“这是我这外孙女儿 的屋子。”刘姥姥留神打量了黛玉一番,方笑道:“这那象个小姐的绣房,竟比那
上等的书房还好。”贾母因问:“宝玉怎么不见?”众丫头们答说:“在池子里舡 上呢。”贾母道:“谁又预备下舡了?”李纨忙回说:“才贻d楼拿几,我恐怕老
太太高兴,就预备下了。”贾母听了方欲说话时,有人回说:“姨太太来了。”贾 母等刚站起来,只见薛姨妈早进来了,一面归坐,笑道:“今儿老太太高兴,这早
晚就来了。”贾母笑道:“我才说来迟了的要罚他,不想姨太太就来迟了。”
说笑一会, 贾母因见窗上纱的颜色旧了,便和王夫人说道:“这个纱新糊上 好看,过了后来就不翠了。 这个院子里头又没有个桃杏树,这竹子已是绿的,再
拿这绿纱糊上反不配。我记得咱们先有四五样颜色糊窗的纱呢,明儿给他把这窗上 的换了。”凤姐儿忙道:“昨儿我开库房,看见大板箱里还有好些匹银红蝉翼纱,
也有各样折枝花样的, 也有流云万福花样的,也有百蝶穿花花样的,颜色又鲜, 纱又轻软,我竟没见过这样的。拿了两匹出来,作两床绵纱被,想来一定是好的。
”贾母听了笑道:“呸,人人都说你没有不经过不见过,连这个纱还不认得呢,明 儿还说嘴。”薛姨妈等都笑说:“凭他怎么经过见过, 如何敢比老太太呢。老太
太何不教导了他,我们也听听。”凤姐儿也笑说:“好祖宗, 教给我罢。”贾母 笑向薛姨妈众人道:“那个纱,比你们的年纪还大呢。怪不得他认作蝉翼纱,原也
有些象,不知道的,都认作蝉翼纱。正经名字叫作‘软烟罗’。”凤姐儿道:“这 个名儿也好听。只是我这么大了,纱罗也见过几百样,从没听见过这个名色。”贾
母笑道:“你能够活了多大,见过几样没处放的东西,就说嘴来了。那个软烟罗只 有四样颜色:一样雨过天晴,一样秋香色,一样松绿的,一样就是银红的,若是做
了帐子,糊了窗屉,远远的看着,就似烟雾一样,所以叫作‘软烟罗’。那银红的 又叫作‘霞影纱’。如今上用的府纱也没有这样软厚轻密的了。”薛姨妈笑道:“
别说凤丫头没见,连我也没听见过。”凤姐儿一面说,早命人取了一匹来了。贾母 说:“可不是这个!先时原不过是糊窗屉,后来我们拿这个作被作帐子,试试也竟
好。明儿就找出几匹来,拿银红的替他糊窗子。”凤姐答应着。众人都看了,称赞 不已。刘姥姥也觑着眼看个不了,念佛说道:“我们想他作衣裳也不能,拿着糊窗
子,岂不可惜?”贾母道:“倒是做衣裳不好看。”凤姐忙把自己身上穿的一件大 红绵纱袄子襟儿拉了出来, 向贾母薛姨妈道:“看我的这袄儿。”贾母薛姨妈都
说:“这也是上好的了,这是如今的上用内造的,竟比不上这个。”凤姐儿道:“ 这个薄片子,还说是上用内造呢,竟连官用的也比不上了。”贾母道:“再找一找
,只怕还有青的。若有时都拿出来,送这刘亲家两匹,做一个帐子我挂,下剩的添 上里子,做些夹背心子给丫头们穿,白收着霉坏了。”凤姐忙答应了,仍令人送去
。贾母起身笑道:“这屋里窄,再往别处逛去。”刘姥姥念佛道:“人人都说大家 子住大房。昨儿见了老太太正房, 配上大箱大柜大桌子大床,果然威武。那柜子
比我们那一间房子还大还高。怪道后院子里有个梯子。我想并不上房晒东西,预备 个梯子作什么?后来我想起来, 定是为开顶柜收放东西,非离了那梯子,怎么得
上去呢。如今又见了这小屋子,更比大的越发齐整了。 满屋里的东西都只好看, 都不知叫什么,我越看越舍不得离了这里。”凤姐道:“还有好的呢,我都带你去
瞧瞧。”说着一径离了潇湘馆。
远远望见池中一群人在那里撑舡。贾母道:“他们既预备下船,咱们就坐。” 一面说着, 便向紫菱洲蓼溆一带走来。未至池前,只见几个婆子手里都捧着一色
捏丝戗金五彩大盒子走来。 凤姐忙问王夫人早饭在那里摆。王夫人道:“问老太 太在那里,就在那里罢了。”贾母听说,便回头说:“你三妹妹那里就好。你就带
了人摆去,我们从这里坐了舡去。”凤姐听说,便回身同了探春、李纨、鸳鸯、琥 珀带着端饭的人等,抄着近路到了秋爽斋,就在晓翠堂上调开桌案。鸳鸯笑道:“
天天咱们说外头老爷们吃酒吃饭都有一个篾片相公, 拿他取笑儿。咱们今儿也得 了一个女篾片了。”李纨是个厚道人,听了不解。凤姐儿却知是说的是刘姥姥了,
也笑说道:“咱们今儿就拿他取个笑儿。”二人便如此这般的商议。李纨笑劝道: “你们一点好事也不做,又不是个小孩儿,还这么淘气,仔细老太太说。”鸳鸯笑
道:“很不与你相干,有我呢。”
正说着,只见贾母等来了,各自随便坐下。先着丫鬟端过两盘茶来,大家吃毕 。凤姐手里拿着西洋布手巾,裹着一把乌木三镶银箸,(占攴)(掇的右边加攴)人位
,按席摆下。贾母因说:“把那一张小楠木桌子抬过来,让刘亲家近我这边坐着。 ”众人听说,忙抬了过来。凤姐一面递眼色与鸳鸯,鸳鸯便拉了刘姥姥出去,悄悄
的嘱咐了刘姥姥一席话,又说:“这是我们家的规矩,若错了我们就笑话呢。” 调停已毕,然后归坐。薛姨妈是吃过饭来的,不吃,只坐在一边吃茶。贾母带着宝
玉、湘云、黛玉、宝钗一桌,王夫人带着迎春姊妹三个人一桌,刘姥姥傍着贾母一 桌。贾母素日吃饭,皆有小丫鬟在旁边,拿着漱盂麈尾巾帕之物。如今鸳鸯是不当
这差的了,今日鸳鸯偏接过麈尾来拂着。丫鬟们知道他要撮弄刘姥姥,便躲开让他 。鸳鸯一面侍立,一面悄向刘姥姥说道:“别忘了。”刘姥姥道:“姑娘放心。”
那刘姥姥入了坐,拿起箸来,沉甸甸的不伏手。原是凤姐和鸳鸯商议定了,单拿一 双老年四楞象牙镶金的筷子与刘姥姥。 刘姥姥见了,说道:“这叉爬子比俺那里
铁掀还沉,那里犟的过他。”说的众人都笑起来。
只见一个媳妇端了一个盒子站在当地,一个丫鬟上来揭去盒盖,里面盛着两碗 菜。 李纨端了一碗放在贾母桌上。凤姐儿偏拣了一碗鸽子蛋放在刘姥姥桌上。贾
母这边说声“请”,刘姥姥便站起身来,高声说道:“老刘,老刘,食量大似牛, 吃一个老母猪不抬头。”自己却鼓着腮不语。众人先是发怔,后来一听,上上下下
都哈哈的大笑起来。史湘云撑不住,一口饭都喷了出来;林黛玉笑岔了气,伏着桌 子嗳哟;宝玉早滚到贾母怀里,贾母笑的搂着宝玉叫“心肝”;王夫人笑的用手指
着凤姐儿,只说不出话来;薛姨妈也撑不住,口里茶喷了探春一裙子;探春手里的 饭碗都合在迎春身上;惜春离了坐位,拉着他奶母叫揉一揉肠子。
地下的无一个 不弯腰屈背,也有躲出去蹲着笑去的,也有忍着笑上来替他姊妹换衣裳的, 独有 凤姐鸳鸯二人撑着,还只管让刘姥姥。刘姥姥拿起箸来,
只觉不听使,又说道: “这里的鸡儿也俊,下的这蛋也小巧,怪俊的。我且(入下加肉)攮一个。”众人方 住了笑,听见这话又笑起来。贾母笑的眼泪出来,琥珀在后捶着。贾母笑道:“这
定是凤丫头促狭鬼儿闹的,快别信他的话了。”那刘姥姥正夸鸡蛋小巧,要(入下 加肉)攮一个, 凤姐儿笑道:“一两银子一个呢,你快尝尝罢,那冷了就不好吃了
。”刘姥姥便伸箸子要夹,那里夹的起来,满碗里闹了一阵好的,好容易撮起一个 来,才伸着脖子要吃,偏又滑下来滚在地下,忙放下箸子要亲自去捡,早有地下的
人捡了出去了。刘姥姥叹道:“一两银子,也没听见响声儿就没了。”众人已没心 吃饭,都看着他笑。贾母又说:“这会子又把那个筷子拿了出来,又不请客摆大筵
席。都是凤丫头支使的,还不换了呢。” 地下的人原不曾预备这牙箸,本是凤姐 和鸳鸯拿了来的,听如此说,忙收了过去,也照样换上一双乌木镶银的。刘姥姥道
:“去了金的,又是银的,到底不及俺们那个伏手。” 凤姐儿道:“菜里若有毒 ,这银子下去了就试的出来。”刘姥姥道:“这个菜里若有毒,俺们那菜都成了砒
霜了。 那怕毒死了也要吃尽了。”贾母见他如此有趣,吃的又香甜,把自己的也 都端过来与他吃。又命一个老嬷嬷来,将各样的菜给板儿夹在碗上。
一时吃毕,贾母等都往探春卧室中去说闲话。这里收拾过残桌,又放了一桌。 刘姥姥看着李纨与凤姐儿对坐着吃饭,叹道:“别的罢了,我只爱你们家这行事。
怪道说‘礼出大家’。”凤姐儿忙笑道:“你可别多心,才刚不过大家取笑儿。” 一言未了,鸳鸯也进来笑道:“姥姥别恼,我给你老人家赔个不是。”刘姥姥笑道
:“姑娘说那里话,咱们哄着老太太开个心儿, 可有什么恼的!你先嘱咐我,我 就明白了,不过大家取个笑儿。我要心里恼,也就不说了。”鸳鸯便骂人“为什么
不倒茶给姥姥吃。”刘姥姥忙道:“刚才那个嫂子倒了茶来, 我吃过了。姑娘也 该用饭了。”凤姐儿便拉鸳鸯:“你坐下和我们吃了罢,省的回来又闹。”鸳鸯便
坐下了。婆子们添上碗箸来,三人吃毕。刘姥姥笑道:“我看你们这些人都只吃这 一点儿就完了,亏你们也不饿。怪只道风儿都吹的倒。”鸳鸯便问:“今儿剩的菜
不少,都那去了?”婆子们道:“都还没散呢,在这里等着一齐散与他们吃。”鸳 鸯道:“他们吃不了这些,挑两碗给二奶奶屋里平丫头送去。”凤姐儿道:“他早
吃了饭了,不用给他。”鸳鸯道:“他不吃了,喂你们的猫。”婆子听了,忙拣了 两样拿盒子送去。鸳鸯道:“素云那去了?”李纨道:“他们都在这里一处吃,又
找他作什么。”鸳鸯道:“这就罢了。”凤姐儿道:“袭人不在这里,你倒是叫人 送两样给他去。”鸳鸯听说,便命人也送两样去后, 鸳鸯又问婆子们:“回来吃
酒的攒盒可装上了?”婆子道:“想必还得一会子。”鸳鸯道:“催着些儿。”婆 子应喏了。
案上设着大鼎。左边紫檀架上放着一个大观窑的大盘,盘内盛着数十个娇黄玲 珑大佛手。 右边洋漆架上悬着一个白玉比目磬,旁边挂着小锤。那板儿略熟了些
,便要摘那锤子要击,丫鬟们忙拦住他。他又要佛手吃,探春拣了一个与他说:“ 顽罢,吃不得的。”东边便设着卧榻,拔步床上悬着葱绿双绣花卉草虫的纱帐。板
儿又跑过来看, 说“这是蝈蝈,这是蚂蚱”。刘姥姥忙打了他一巴掌,骂道:“ 下作黄子,没干没净的乱闹。倒叫你进来瞧瞧,就上脸了。”打的板儿哭起来,众
人忙劝解方罢。贾母因隔着纱窗往后院内看了一回, 说道:“后廊檐下的梧桐也 好了,就只细些。”正说话,忽一阵风过,隐隐听得鼓乐之声。贾母问“是谁家娶
亲呢?这里临街倒近。”王夫人等笑回道:“街上的那里听的见, 这是咱们的那 十几个女孩子们演习吹打呢。”贾母便笑道:“既是他们演,何不叫他们进来演习
。他们也逛一逛,咱们可又乐了。”凤姐听说,忙命人出去叫来,又一面吩咐摆下 条桌,铺上红毡子。贾母道:“就铺排在藕香榭的水亭子上,借着水音更好听。回
来咱们就在缀锦阁底下吃酒,又宽阔,又听的近。”众人都说那里好。贾母向薛姨 妈笑道:“咱们走罢。他们姊妹们都不大喜欢人来坐着,怕脏了屋子。咱们别没眼
色, 正经坐一回子船喝酒去。”说着大家起身便走。探春笑道:“这是那里的话 ,求着老太太姨太太来坐坐还不能呢。”贾母笑道:“我的这三丫头却好,只有两
个玉儿可恶。回来吃醉了,咱们偏往他们屋里闹去。” 说着, 众人都笑了,一齐出来。走不多远,已到了荇叶渚。那姑苏选来的几 个驾娘早把两只棠木舫撑来,众人扶了贾母、王夫人、薛姨妈、刘姥姥、鸳鸯、玉
钏儿上了这一只, 落后李纨也跟上去。凤姐儿也上去,立在舡头上,也要撑舡。 贾母在舱内道:“这不是顽的,虽不是河里,也有好深的。你快不给我进来。”凤
姐儿笑道:“怕什么!老祖宗只管放心。”说着便一篙点开。到了池当中,舡小人 多,凤姐只觉乱晃,忙把篙子递与驾娘,方蹲下了。然后迎春姊妹等并宝玉上了那
只,随后跟来。其余老嬷嬷散众丫鬟俱沿河随行。 宝玉道:“这些破荷叶可恨, 怎么还不叫人来拔去。”宝钗笑道:“今年这几日,何曾饶了这园子闲了,天天逛
,那里还有叫人来收拾的工夫。”林黛玉道:“我最不喜欢李义山的诗, 只喜他 这一句:‘留得残荷听雨声’。偏你们又不留着残荷了。”宝玉道:“果然好句,
以后咱们就别叫人拔去了。”说着已到了花溆的萝港之下,觉得阴森透骨,两滩 上衰草残菱,更助秋情。
这里凤姐儿已带着人摆设整齐, 上面左右两张榻,榻上都铺着锦(补中卜换为 因)蓉簟,每一榻前有两张雕漆几, 也有海棠式的,也有梅花式的,也有荷叶式的
,也有葵花式的,也有方的,也有圆的,其式不一。一个上面放着炉瓶,一分攒盒 ,一个上面空设着,预备放人所喜食物。 上面二榻四几,是贾母薛姨妈;下面一
椅两几,是王夫人的,余者都是一椅一几。 东边是刘姥姥,刘姥姥之下便是王夫 人。西边便是史湘云,第二便是宝钗,第三便是黛玉, 第四迎春、探春、惜春挨
次下去,宝玉在末。李纨凤姐二人之几设于三层槛内, 二层纱厨之外。攒盒式样 ,亦随几之式样。每人一把乌银洋錾自斟壶,一个十锦珐琅杯。
凤姐儿忙走至当地,笑道:“既行令,还叫鸳鸯姐姐来行更好。”众人都知贾 母所行之令必得鸳鸯提着,故听了这话,都说“很是”。凤姐儿便拉了鸳鸯过来。
王夫人笑道:“既在令内,没有站着的理。”回头命小丫头子:“端一张椅子,放 在你二位奶奶的席上。”鸳鸯也半推半就,谢了坐,便坐下,也吃了一钟酒,笑道
:“酒令大如军令,不论尊卑,惟我是主。 违了我的话,是要受罚的。”王夫人 等都笑道:“一定如此,快些说来。”鸳鸯未开口, 刘姥姥便下了席,摆手道:
“别这样捉弄人家,我家去了。”众人都笑道:“这却使不得。”鸳鸯喝令小丫头 子们:“拉上席去!”小丫头子们也笑着,果然拉入席中。刘姥姥只叫“饶了我罢
!”鸳鸯道:“再多言的罚一壶。”刘姥姥方住了声。鸳鸯道:“如今我说骨牌副 儿,从老太太起,顺领说下去,至刘姥姥止。比如我说一副儿,将这三张牌拆开,
先说头一张,次说第二张,再说第三张,说完了,合成这一副儿的名字。无论诗词 歌赋,成语俗话,比上一句,都要叶韵。错了的罚一杯。”众人笑道:“这个令好
,就说出来。”鸳鸯道:“有了一副了。左边是张‘天’。”贾母道:“头上有青 天。”众人道:“好。”鸳鸯道:“当中是个‘五与六’。”贾母道:“六桥梅花
香彻骨。”鸳鸯道:“剩得一张‘六与幺’。”贾母道:“一轮红日出云霄。”鸳 鸯道:“凑成便是个‘蓬头鬼’。”贾母道:“这鬼抱住钟馗腿。”说完,
大家 笑说:“极妙。”贾母饮了一杯。鸳鸯又道:“有了一副。左边是个‘大长五’。 ”薛姨妈道:“梅花朵朵风前舞。”鸳鸯道:“右边还是个‘大五长’。”薛姨妈
道:“十月梅花岭上香。”鸳鸯道:“当中‘二五’是杂七。”薛姨妈道:“织女 牛郎会七夕。”鸳鸯道:“凑成‘二郎游五岳’。”薛姨妈道:“世人不及神仙乐
。”说完,大家称赏,饮了酒。鸳鸯又道:“有了一副。 左边‘长幺’两点明。 ”湘云道:“双悬日月照乾坤。”鸳鸯道:“右边‘长幺’两点明。”湘云道:“
闲花落地听无声。”鸳鸯道:“中间还得‘幺四’来。”湘云道:“日边红杏倚云 栽。”鸳鸯道:“凑成‘樱桃九熟’。”湘云道:“御园却被鸟衔出。”说完饮了
一杯。鸳鸯道:“有了一副。左边是‘长三’。”宝钗道:“双双燕子语梁间。” 鸳鸯道:“右边是‘三长’。”宝钗道:“水荇牵风翠带长。”鸳鸯道:“当中‘
三六’九点在。”宝钗道:“三山半落青天外。”鸳鸯道:“凑成‘铁锁练孤舟’ 。”宝钗道:“处处风波处处愁。”说完饮毕。鸳鸯又道:“左边一个‘天’。”
黛玉道:“良辰美景奈何天。”宝钗听了,回头看着他。黛玉只顾怕罚,也不理论 。 鸳鸯道:“中间‘锦屏’颜色俏。”黛玉道:“纱窗也没有红娘报。”鸳鸯道
:“剩了‘二六’八点齐。”黛玉道:“双瞻玉座引朝仪。”鸳鸯道:“凑成‘篮 子’好采花。”黛玉道:“仙杖香挑芍药花。”说完,饮了一口。鸳鸯道:“左边
‘四五’成花九。”迎春道:“桃花带雨浓。”众人道:“该罚!错了韵,而且又 不象。”迎春笑着饮了一口。原是凤姐儿和鸳鸯都要听刘姥姥的笑话,
故意都令 说错,都罚了。至王夫人,鸳鸯代说了个,下便该刘姥姥。刘姥姥道:“我们庄家 人闲了,也常会几个人弄这个,但不如说的这么好听。少不得我也试一试。”众人
都笑道:“容易说的。你只管说,不相干。”鸳鸯笑道:“左边‘四四’是个人。 ”刘姥姥听了,想了半日,说道:“是个庄家人罢。”众人哄堂笑了。贾母笑道:
“说的好, 就是这样说。”刘姥姥也笑道:“我们庄家人,不过是现成的本色, 众位别笑。”鸳鸯道:“中间‘三四’绿配红。”刘姥姥道:“大火烧了毛毛虫。
”众人笑道:“这是有的,还说你的本色。”鸳鸯道:“右边‘幺四’真好看。” 刘姥姥道:“一个萝(葡中甫换为副的左边)一头蒜。”众人又笑了。鸳鸯笑道:“
凑成便是一枝花。”刘姥姥两只手比着,说道:“花儿落了结个大倭瓜。”众人大 笑起来。只听外面乱嚷──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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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一回
话说刘姥姥两只手比着说道:“花儿落了结个大倭瓜。”众人听了哄堂大笑起 来。于是吃过门杯,因又逗趣笑道:“实告诉说罢,我的手脚子粗笨,又喝了酒,
仔细失手打了这瓷杯。有木头的杯取个子来,我便失了手,掉了地下也无碍。”众 人听了,又笑起来。凤姐儿听如此说,便忙笑道:“果真要木头的,我就取了来。
可有一句话先说下:这木头的可比不得瓷的,他都是一套,定要吃遍一套方使得。 ”刘姥姥听了心下(占攴)(左为掇的右边,右为攴)道:“我方才不过是趣话取
笑儿,谁知他果真竟有。我时常在村庄乡绅大家也赴过席,金杯银杯倒都也见过, 从来没见有木头杯之说。哦,是了,想必是小孩子们使的木碗儿,不过诓我多喝两
碗。别管他,横竖这酒蜜水儿似的,多喝点子也无妨。”想毕,便说:“取来再商 量。”凤姐乃命丰儿:“到前面里间屋,书架子上有十个竹根套杯取来。”丰儿听
了,答应才要去,鸳鸯笑道:“我知道你这十个杯还小。况且你才说是木头的,这 会子又拿了竹根子的来,倒不好看。不如把我们那里的黄杨根整抠的十个大套杯拿
来,灌他十下子。”凤姐儿笑道:“更好了。”鸳鸯果命人取来。刘姥姥一看,又 惊又喜:惊的是一连十个挨次大小分下来,那大的足似个小盆子,第十个极小的还
有手里的杯子两个大;喜的是雕镂奇绝,一色山水树木人物,并有草字以及图印。 因忙说道:“拿了那小的来就是了,怎么这样多?”凤姐儿笑道:“这个杯没有喝
一个的理。我们家因没有这大量的,所以没人敢使他。姥姥既要,好容易寻了出来 ,必定要挨次吃一遍才使得。”刘姥姥唬的忙道:“这个不敢。好姑奶奶,饶了我
罢。”贾母、薛姨妈、王夫人知道他上了年纪的人,禁不起,忙笑道:“说是说, 笑是笑,不可多吃了,只吃这头一杯罢。”刘姥姥道:“阿弥陀佛!我还是小杯吃
罢。把这大杯收着,我带了家去慢慢的吃罢。”说的众人又笑起来。鸳鸯无法,只 得命人满斟了一大杯,刘姥姥两手捧着喝。贾母薛姨妈都道:“慢些,不要呛了。
”薛姨妈又命凤姐儿布了菜。凤姐笑道:“姥姥要吃什么,说出名儿来,我搛了喂 你。”刘姥姥道:“我知什么名儿,样样都是好的。”贾母笑道:“你把茄鲞搛些
喂他。”凤姐儿听说,依言搛些茄鲞送入刘姥姥口中,因笑道:“你们天天吃茄子 ,也尝尝我们的茄子弄的可口不可口。”刘姥姥笑道:“别哄我了,茄子跑出这个
味儿来了,我们也不用种粮食,只种茄子了。”众人笑道:“真是茄子,我们再不 哄你。”刘姥姥诧异道:“真是茄子?我白吃了半日。姑奶奶再喂我些,这一口细
嚼嚼。”凤姐果又搛了些放入口内。刘姥姥细嚼了半日,笑道:“虽有一点茄子香 ,只是还不象是茄子。告诉我是个什么法子弄的,我也弄着吃去。”凤姐儿笑道:
“这也不难。你把才下来的茄子把皮(左为竹字头下面韭,右为刂,音千)了,只 要净肉,切成碎钉子,用鸡油炸了,再用鸡脯子肉并香菌、新笋、蘑菇、五香腐干
、各色干果子,都切成钉子,拿鸡汤煨干,将香油一收,外加糟油一拌,盛在瓷罐 子里封严,要吃时拿出来,用炒的鸡瓜一拌就是。”刘姥姥听了,摇头吐舌说道:
“我的佛祖!倒得十来只鸡来配他,怪道这个味儿!”一面说笑,一面慢慢的吃完 了酒,还只管细玩那杯。凤姐笑道:“还是不足兴,再吃一杯罢!”刘姥姥忙道:
“了不得,那就醉死了。我因为爱这样范,亏他怎么作了。”鸳鸯笑道:“酒吃完 了,到底这杯子是什么木的?”刘姥姥笑道:“怨不得姑娘不认得,你们在这金门
绣户的,如何认得木头!我们成日家和树林子作街坊,困了枕着他睡,乏了靠着他 坐,荒年间饿了还吃他,眼睛里天天见他,耳朵里天天听他,口儿里天天讲他,所
以好歹真假,我是认得的。让我认一认。”一面说, 一面细细端详了半日,道: “你们这样人家断没有那贱东西,那容易得的木头,你们也不收着了。我掂着这杯
体重,断乎不是杨木,这一定是黄松做的。”众人听了,哄堂大笑起来。 只见一个婆子走来请问贾母,说:“姑娘们都到了藕香榭,请示下,就演罢还
是再等一会子?”贾母忙笑道:“可是倒忘了他们,就叫他们演罢。”那个婆子答 应去了。不一时,只听得箫管悠扬,笙笛并发。正值风清气爽之时,那乐声穿林度
水而来,自然使人神怡心旷。宝玉先禁不住,拿起壶来斟了一杯,一口饮尽。复又 斟上,才要饮,只见王夫人也要饮,命人换暖酒,宝玉连忙将自己的杯捧了过来,
送到王夫人口边,王夫人便就他手内吃了两口。一时暖酒来了,宝玉仍归旧坐,王 夫人提了暖壶下席来,众人皆都出了席,薛姨妈也立起来,贾母忙命李、凤二人接
过壶来:“让你姨妈坐了,大家才便。”王夫人见如此说,方将壶递与凤姐,自己 归坐。贾母笑道:“大家吃上两杯,今日着实有趣。”说着擎杯让薛姨妈,又向湘
云宝钗道:“你姐妹两个也吃一杯。你妹妹虽不大会吃,也别饶他。”说着自己已 干了。湘云、宝钗、黛玉也都干了。当下刘姥姥听见这般音乐,且又有了酒,越发
喜的手舞足蹈起来。宝玉因下席过来向黛玉笑道:“你瞧刘姥姥的样子。”黛玉笑 道:“当日圣乐一奏,百兽率舞,如今才一牛耳。”众姐妹都笑了。
须臾乐止,薛姨妈出席笑道:“大家的酒想也都有了,且出去散散再坐罢。” 贾母也正要散散,于是大家出席,都随着贾母游玩。贾母因要带着刘姥姥散闷,遂
携了刘姥姥至山前树下盘桓了半晌,又说与他这是什么树,这是什么石,这是什么 花。刘姥姥一一的领会,又向贾母道:“谁知城里不但人尊贵,连雀儿也是尊贵的
。偏这雀儿到了你们这里,他也变俊了,也会说话了。”众人不解,因问什么雀儿 变俊了,会讲话。刘姥姥道:“那廊下金架子上站的绿毛红嘴是鹦哥儿,我是认得
的。那笼子里的黑老鸹子怎么又长出凤头来,也会说话呢。”众人听了都笑将起来 。
一时只见丫鬟们来请用点心。贾母道:“吃了两杯酒,倒也不饿。也罢,就拿 了这里来,大家随便吃些罢。”丫鬟便去抬了两张几来,又端了两个小捧盒。揭开
看时,每个盒内两样:这盒内一样是藕粉桂糖糕,一样是松穰鹅油卷;那盒内一样 是一寸来大的小饺儿,……贾母因问什么馅儿,婆子们忙回是螃蟹的。贾母听了,
皱眉说:“这油腻腻的,谁吃这个!”那一样是奶油炸的各色小面果,也不喜欢。 因让薛姨妈吃,薛姨妈只拣了一块糕;贾母拣了一个卷子,只尝了一尝,剩的半个
递与丫鬟了。刘姥姥因见那小面果子都玲珑剔透,便拣了一朵牡丹花样的笑道:“ 我们那里最巧的姐儿们,也不能铰出这么个纸的来。我又爱吃,又舍不得吃,包些
家去给他们做花样子去倒好。”众人都笑了。贾母道:“家去我送你一坛子。你先 趁热吃这个罢。”别人不过拣各人爱吃的一两点就罢了;刘姥姥原不曾吃过这些东
西,且都作的小巧,不显盘堆的,他和板儿每样吃了些,就去了半盘子。剩的,凤 姐又命攒了两盘并一个攒盒,与文官等吃去。忽见奶子抱了大姐儿来,大家哄他顽
了一会。那大姐儿因抱着一个大柚子玩的,忽见板儿抱着一个佛手,便也要佛手。 丫鬟哄他取去,大姐儿等不得,便哭了。众人忙把柚子与了板儿,将板儿的佛手哄
过来与他才罢。那板儿因顽了半日佛手,此刻又两手抓着些果子吃,又忽见这柚子 又香又圆,更觉好顽,且当球踢着玩去,也就不要佛手了。
当下贾母等吃过茶,又带了刘姥姥至栊翠庵来。妙玉忙接了进去。至院中见花 木繁盛,贾母笑道:“到底是他们修行的人,没事常常修理,比别处越发好看。”
一面说,一面便往东禅堂来。妙玉笑往里让,贾母道:“我们才都吃了酒肉,你这 里头有菩萨,冲了罪过。我们这里坐坐,把你的好茶拿来,我们吃一杯就去了。”
妙玉听了,忙去烹了茶来。宝玉留神看他是怎么行事。只见妙玉亲自捧了一个海棠 花式雕漆填金云龙献寿的小茶盘,里面放一个成窑五彩小盖钟,捧与贾母。贾母道
:“我不吃六安茶。”妙玉笑说:“知道。这是老君眉。”贾母接了,又问是什么 水。妙玉笑回“是旧年蠲的雨水。”贾母便吃了半盏,便笑着递与刘姥姥说:“你
尝尝这个茶。”刘姥姥便一口吃尽,笑道:“好是好,就是淡些,再熬浓些更好了 。”贾母众人都笑起来。然后众人都是一色官窑脱胎填白盖碗。
那妙玉便把宝钗和黛玉的衣襟一拉,二人随他出去,宝玉悄悄的随后跟了来。 只见妙玉让他二人在耳房内,宝钗坐在榻上,黛玉便坐在妙玉的蒲团上。妙玉自向
风炉上扇滚了水,另泡一壶茶。宝玉便走了进来,笑道:“偏你们吃梯己茶呢。” 二人都笑道:“你又赶了来(上为此下为食,音蹭)茶吃。这里并没你的。”妙玉刚
要去取杯,只见道婆收了上面的茶盏来。妙玉忙命:“将那成窑的茶杯别收了,搁 在外头去罢。”宝玉会意,知为刘姥姥吃了,他嫌脏不要了。又见妙玉另拿出两只
杯来。一个旁边有一耳,杯上镌着“(分瓜)(瓜包)(上为两个口,中为冖,下 为斗)”三个隶字,后有一行小真字是“晋王恺珍玩”,又有“宋元丰五年四月眉
山苏轼见于秘府”一行小字。妙玉便斟了一(上为两个口,中为冖,下为斗),递 与宝钗。那一只形似钵而小,也有三个垂珠篆字,镌着“点犀(上为乔,下为皿)
”。妙玉斟了一(上为乔,下为皿)与黛玉。仍将前番自己常日吃茶的那只绿玉斗 来斟与宝玉。宝玉笑道:“常言‘世法平等’,他两个就用那样古玩奇珍,我就是
个俗器了。”妙玉道:“这是俗器?不是我说狂话,只怕你家里未必找的出这么一 个俗器来呢。”宝玉笑道:“俗说‘随乡入乡’,到了你这里,自然把那金玉珠宝
一概贬为俗器了。”妙玉听如此说,十分欢喜,遂又寻出一只九曲十环一百二十节 蟠虬整雕竹根的一个大(上为台,下为皿,音海)出来,笑道:“就剩了这一个,
你可吃的了这一海?”宝玉喜的忙道:“吃的了。”妙玉笑道:“你虽吃的了,也 没这些茶糟蹋。岂不闻‘一杯为品,二杯即是解渴的蠢物,三杯便是饮牛饮骡了’
。你吃这一海便成什么?”说的宝钗、黛玉、宝玉都笑了。妙玉执壶,只向海内斟 了约有一杯。宝玉细细吃了,果觉轻浮无比,赏赞不绝。妙玉正色道:“你这遭吃
的茶是托他两个福,独你来了,我是不给你吃的。”宝玉笑道:“我深知道的,我 也不领你的情,只谢他二人便是了。”妙玉听了,方说:“这话明白。”黛玉因问
:“这也是旧年的雨水?”妙玉冷笑道:“你这么个人,竟是大俗人,连水也尝不 出来。这是五年前我在玄墓蟠香寺住着,收的梅花上的雪,共得了那一鬼脸青的花
瓮一瓮,总舍不得吃,埋在地下,今年夏天才开了。我只吃过一回,这是第二回了 。你怎么尝不出来?隔年蠲的雨水那有这样轻浮,如何吃得。”黛玉知他天性怪僻
,不好多话,亦不好多坐,吃过茶,便约着宝钗走了出来。
宝玉和妙玉陪笑道:“那茶杯虽然脏了,白撂了岂不可惜?依我说,不如就给 那贫婆子罢,他卖了也可以度日。你道可使得。”妙玉听了,想了一想,点头说道
:“这也罢了。幸而那杯子是我没吃过的,若我使过,我就砸碎了也不能给他。你 要给他,我也不管你,只交给你,快拿了去罢。”宝玉道:“自然如此,你那里和
他说话授受去,越发连你也脏了。只交与我就是了。”妙玉便命人拿来递与宝玉。 宝玉接了,又道:“等我们出去了,我叫几个小幺儿来河里打几桶水来洗地如何?
”妙玉笑道:“这更好了,只是你嘱咐他们,抬了水只搁在山门外头墙根下,别进 门来。”宝玉道:“这是自然的。”说着,便袖着那杯,递与贾母房中小丫头拿着
,说:“明日刘姥姥家去,给他带去罢。”交代明白,贾母已经出来要回去。妙玉 亦不甚留,送出山门,回身便将门闭了。不在话下。 宝玉湘云等看着丫鬟们将攒盒搁在山石上,也有坐在山石上的,也有坐在草地
下的,也有靠着树的,也有傍着水的,倒也十分热闹。一时又见鸳鸯来了,要带着 刘姥姥各处去逛,众人也都赶着取笑。一时来至“省亲别墅”的牌坊底下,刘姥姥
道:“嗳呀!这里还有个大庙呢。”说着,便爬下磕头。众人笑弯了腰。刘姥姥道 :“笑什么?这牌楼上字我都认得。我们那里这样的庙宇最多,都是这样的牌坊,
那字就是庙的名字。”众人笑道:“你认得这是什么庙?”刘姥姥便抬头指那字道 :“这不是‘玉皇宝殿’四字?”众人笑的拍手打脚,还要拿他取笑。刘姥姥觉得
腹内一阵乱响,忙的拉着一个小丫头,要了两张纸就解衣。众人又是笑,又忙喝他 “这里使不得!”忙命一个婆子带了东北上去了。那婆子指与地方,便乐得走开去
歇息。
那刘姥姥因喝了些酒,他脾气不与黄酒相宜,且吃了许多油腻饮食,发渴多喝 了几碗茶,不免通泻起来,蹲了半日方完。及出厕来,酒被风禁,且年迈之人,蹲
了半天,忽一起身,只觉得眼花头眩,辨不出路径。四顾一望,皆是树木山石楼台 房舍,却不知那一处是往那里去的了,只得认着一条石子路慢慢的走来。及至到了
房舍跟前,又找不着门,再找了半日,忽见一带竹篱,刘姥姥心中自忖道:“这里 也有扁豆架子。”一面想,一面顺着花障走了来,得了一个月洞门进去。只见迎面
忽有一带水池,只有七八尺宽,石头砌岸,里边碧浏清水流往那边去了,上面有一 块白石横架在上面。刘姥姥便度石过去,顺着石子甬路走去,转了两个弯子,只见
有一房门。于是进了房门,只见迎面一个女孩儿,满面含笑迎了出来。刘姥姥忙笑 道:“姑娘们把我丢下来了,要我碰头碰到这里来。”说了,只觉那女孩儿不答。
刘姥姥便赶来拉他的手,“咕咚”一声,便撞到板壁上,把头碰的生疼。细瞧了一 瞧,原来是一幅画儿。刘姥姥自忖道:“原来画儿有这样活凸出来的。”一面想,
一面看,一面又用手摸去,却是一色平的,点头叹了两声。一转身方得了一个小门 ,门上挂着葱绿撒花软帘。刘姥姥掀帘进去,抬头一看,只见四面墙壁玲珑剔透,
琴剑瓶炉皆贴在墙上,锦笼纱罩,金彩珠光,连地下踩的砖,皆是碧绿凿花,竟越 发把眼花了,找门出去,那里有门?左一架书,右一架屏。刚从屏后得了一门转去
,只见他亲家母也从外面迎了进来。刘姥姥诧异,忙问道:“你想是见我这几日没 家去,亏你找我来。那一位姑娘带你进来的?”他亲家只是笑,不还言。刘姥姥笑
道:“你好没见世面,见这园里的花好,你就没死活戴了一头。”他亲家也不答。 便心下忽然想起:“常听大富贵人家有一种穿衣镜,这别是我在镜子里头呢罢。”
说毕伸手一摸,再细一看,可不是,四面雕空紫檀板壁将镜子嵌在中间。因说:“ 这已经拦住,如何走出去呢?”一面说,一面只管用手摸。这镜子原是西洋机括,
可以开合。不意刘姥姥乱摸之间,其力巧合,便撞开消息,掩过镜子,露出门来。 刘姥姥又惊又喜,迈步出来,忽见有一副最精致的床帐。他此时又带了七八分醉,
又走乏了,便一屁股坐在床上,只说歇歇,不承望身不由己,前仰后合的,朦胧着 两眼,一歪身就睡熟在床上。
袭人一直进了房门,转过集锦(左为木右为隔的右边)子,就听的鼾(鼻句)如 雷。忙进来,只闻见酒屁臭气,满屋一瞧,只见刘姥姥扎手舞脚的仰卧在床上。袭
人这一惊不小,慌忙赶上来将他没死活的推醒。那刘姥姥惊醒,睁眼见了袭人,连 忙爬起来道:“姑娘,我失错了!并没弄脏了床帐。”一面说,一面用手去掸。袭
人恐惊动了人,被宝玉知道了,只向他摇手,不叫他说话。忙将鼎内贮了三四把百 合香,仍用罩子罩上。些须收拾收拾,所喜不曾呕吐,忙悄悄的笑道:“不相干,
有我呢。你随我出来。”刘姥姥跟了袭人,出至小丫头们房中,命他坐了,向他说 道:“你就说醉倒在山子石上打了个盹儿。”刘姥姥答应知道。又与他两碗茶吃,
方觉酒醒了,因问道:“这是那个小姐的绣房,这样精致?我就象到了天宫里的一 样。”袭人微微笑道:“这个么,是宝二爷的卧室。”那刘姥姥吓的不敢作声。袭
人带他从前面出去,见了众人,只说他在草地下睡着了,带了他来的。众人都不理 会,也就罢了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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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二回
且说刘姥姥带着板儿,先来见凤姐儿,说:“明日一早定要家去了。虽住了两 三天,日子却不多,把古往今来没见过的,没吃过的,没听见过的,都经验了。难
得老太太和姑奶奶并那些小姐们,连各房里的姑娘们,都这样怜贫惜老照看我。我 这一回去后没别的报答,惟有请些高香天天给你们念佛,保佑你们长命百岁的,就
算我的心了。”凤姐儿笑道:“你别喜欢。都是为你,老太太也被风吹病了,睡着 说不好过;我们大姐儿也着了凉,在那里发热呢。”刘姥姥听了,忙叹道:“老太
太有年纪的人,不惯十分劳乏的。”凤姐儿道:“从来没象昨儿高兴。往常也进园 子逛去,不过到一二处坐坐就回来了。昨儿因为你在这里,要叫你逛逛,一个园子
倒走了多半个。大姐儿因为找我去,太太递了一块糕给他,谁知风地里吃了,就发 起热来。”刘姥姥道:“小姐儿只怕不大进园子,生地方儿,小人儿家原不该去。
比不得我们的孩子,会走了,那个坟圈子里不跑去。一则风扑了也是有的;二则只 怕他身上干净,眼睛又净,或是遇见什么神了。依我说,给他瞧瞧祟书本子,仔细
撞客着了。”一语提醒了凤姐儿,便叫平儿拿出《玉匣记》着彩明来念。彩明翻了 一回念道:“八月二十五日,病者在东南方得遇花神。用五色纸钱四十张,向东南
方四十步送之,大吉。”凤姐儿笑道:“果然不错,园子里头可不是花神!只怕老 太太也是遇见了。”一面命人请两分纸钱来,着两个人来,一个与贾母送祟,一个
与大姐儿送祟。果见大姐儿安稳睡了。
凤姐儿笑道:“倒底是你们有年纪的人经历的多。我这大姐儿时常肯病,也不 知是个什么原故。”刘姥姥道“这也有的事。富贵人家养的孩子多太娇嫩,自然禁
不得一些儿委曲;再他小人儿家,过于尊贵了,也禁不起。以后姑奶奶少疼他些就 好了。”凤姐儿道:“这也有理。我想起来,他还没个名字,你就给他起个名字。
一则借借你的寿;二则你们是庄家人,不怕你恼,到底贫苦些,你贫苦人起个名字 ,只怕压的住他。”刘姥姥听说,便想了一想,笑道:“不知他几时生的?”凤姐
儿道:“正是生日的日子不好呢,可巧是七月初七日。”刘姥姥忙笑道:“这个正 好,就叫他是巧哥儿。这叫作‘以毒攻毒,以火攻火’的法子。姑奶奶定要依我这
名字,他必长命百岁。日后大了,各人成家立业,或一时有不遂心的事,必然是遇 难成祥,逢凶化吉,却从这‘巧’字上来。”
凤姐儿听了,自是欢喜,忙道谢,又笑道:“只保佑他应了你的话就好了。” 说着叫平儿来吩咐道:“明儿咱们有事,恐怕不得闲儿。你这空儿把送姥姥的东西
打点了,他明儿一早就好走的便宜了。”刘姥姥忙说:“不敢多破费了。已经遭扰 了几日,又拿着走,越发心里不安起来。”凤姐儿道:“也没有什么,不过随常的
东西。好也罢,歹也罢,带了去,你们街坊邻舍看着也热闹些,也是上城一次。” 只见平儿走来说:“姥姥过这边瞧瞧。”
刘姥姥忙赶了平儿到那边屋里,只见堆着半炕东西。平儿一一的拿与他瞧着, 说道:“这是昨日你要的青纱一匹,奶奶另外送你一个实地子月白纱做里子。这是
两个茧绸,作袄儿裙子都好。这包袱里是两匹绸子,年下做件衣裳穿。这是一盒子 各样内造点心,也有你吃过的,也有你没吃过的,拿去摆碟子请客,比你们买的强
些。这两条口袋是你昨日装瓜果子来的,如今这一个里头装了两斗御田粳米,熬粥 是难得的;这一条里头是园子里果子和各样干果子。这一包是八两银子。这都是我
们奶奶的。这两包每包里头五十两,共是一百两,是太太给的,叫你拿去或者作个 小本买卖,或者置几亩地,以后再别求亲靠友的。”说着又悄悄笑道:“这两件袄
儿和两条裙子,还有四块包头,一包绒线,可是我送姥姥的。衣裳虽是旧的,我也 没大狠穿,你要弃嫌我就不敢说了。”平儿说一样刘姥姥就念一句佛,已经念了几
千声佛了,又见平儿也送他这些东西,又如此谦逊,忙念佛道:“姑娘说那里话? 这样好东西我还弃嫌!我便有银子也没处去买这样的呢。只是我怪臊的,收了又不
好,不收又辜负了姑娘的心。”平儿笑道:“休说外话,咱们都是自己,我才这样 。你放心收了罢,我还和你要东西呢。到年下,你只把你们晒的那个灰条菜乾子和
豇豆、扁豆、茄子、葫芦条儿各样干菜带些来,我们这里上上下下都爱吃。这个就 算了,别的一概不要,别罔费了心。”刘姥姥千恩万谢答应了。平儿道:“你只管
睡你的去。我替你收拾妥当了就放在这里,明儿一早打发小厮们雇辆车装上,不用 你费一点心的。”
刘姥姥越发感激不尽,过来又千恩万谢的辞了凤姐儿,过贾母这一边睡了一夜 ,次早梳洗了就要告辞。因贾母欠安,众人都过来请安,出去传请大夫。一时婆子
回大夫来了。老妈妈请贾母进幔子去坐。贾母道:“我也老了,那里养不出那阿物 儿来,还怕他不成!不要放幔子,就这样瞧罢。”众婆子听了,便拿过一张小桌来
,放下一个小枕头,便命人请。
刘姥姥见无事,方上来和贾母告辞。贾母说:“闲了再来。”又命鸳鸯来:“ 好生打发刘姥姥出去。我身上不好,不能送你。”刘姥姥道了谢,又作辞,方同鸳
鸯出来。到了下房,鸳鸯指炕上一个包袱说道:“这是老太太的几件衣服,都是往 年间生日节下众人孝敬的,老太太从不穿人家做的,收着也可惜,却是一次也没穿
过的。昨日叫我拿出两套儿送你带去,或是送人,或是自己家里穿罢,别见笑。这 盒子里是你要的面果子。这包子里是你前儿说的药:梅花点舌丹也有,紫金锭也有
,活络丹也有,催生保命丹也有,每一样是一张方子包着,总包在里头了。这是两 个荷包,带着顽罢。”说着便抽系子,掏出两个笔锭如意的锞子来给他瞧,又笑道
:“荷包拿去,这个留下给我罢。”刘姥姥已喜出望外,早又念了几千声佛,听鸳 鸯如此说,便说道:“姑娘只管留下罢。”鸳鸯见他信以为真,仍与他装上,笑道
:“哄你顽呢,我有好些呢。留着年下给小孩子们罢。”说着,只见一个小丫头拿 了个成窑钟子来递与刘姥姥,“这是宝二爷给你的。”刘姥姥道:“这是那里说起
。我那一世修了来的,今儿这样。”说着便接了过来。鸳鸯道:“前儿我叫你洗澡 ,换的衣裳是我的,你不弃嫌,我还有几件,也送你罢。”刘姥姥又忙道谢。鸳鸯
果然又拿出两件来与他包好。刘姥姥又要到园中辞谢宝玉和众姊妹王夫人等去。鸳 鸯道:“不用去了。他们这会子也不见人,回来我替你说罢。闲了再来。”又命了
一个老婆子,吩咐他:“二门上叫两个小厮来,帮着姥姥拿了东西送出去。”婆子 答应了,又和刘姥姥到了凤姐儿那边一并拿了东西,在角门上命小厮们搬了出去,
直送刘姥姥上车去了。不在话下。
李纨见了他两个,笑道:“社还没起,就有脱滑的了,四丫头要告一年的假呢 。”黛玉笑道:“都是老太太昨儿一句话,又叫他画什么园子图儿,惹得他乐得告
假了。”探春笑道:“也别要怪老太太,都是刘姥姥一句话。”林黛玉忙笑道:“ 可是呢,都是他一句话。他是那一门子的姥姥,直叫他是个‘母蝗虫’就是了。”
说着大家都笑起来。宝钗笑道:“世上的话,到了凤丫头嘴里也就尽了。幸而凤丫 头不认得字,不大通,不过一概是市俗取笑。更有颦儿这促狭嘴,他用‘春秋’的
法子,将市俗的粗话,撮其要,删其繁,再加润色比方出来,一句是一句。这‘母 蝗虫’三字,把昨儿那些形景都现出来了。亏他想的倒也快。”众人听了,都笑道
:“你这一注解,也就不在他两个以下。”李纨道:“我请你们大家商议,给他多 少日子的假。我给了他一个月他嫌少,你们怎么说?”黛玉道:“论理一年也不多
。这园子盖才盖了一年,如今要画自然得二年工夫呢。又要研墨,又要蘸笔,又要 铺纸,又要着颜色,又要……”刚说到这里,众人知道他是取笑惜春,便都笑问说
“还要怎样?”黛玉也自己掌不住笑道:“又要照着这样儿慢慢的画,可不得二年 的工夫!”众人听了,都拍手笑个不住。宝钗笑道:“‘又要照着这个慢慢的画’
,这落后一句最妙。所以昨儿那些笑话儿虽然可笑,回想是没味的。你们细想颦儿 这几句话虽是淡的,回想却有滋味。我倒笑的动不得了。”惜春道:“都是宝姐姐
赞的他越发逞强,这会子拿我也取笑儿。”黛玉忙拉他笑道:“我且问你,还是单 画这园子呢,还是连我们众人都画在上头呢?”惜春道:“原说只画这园子的,昨
儿老太太又说,单画了园子成个房样子了,叫连人都画上,就象‘行乐’似的才好 。我又不会这工细楼台,又不会画人物,又不好驳回,正为这个为难呢。”黛玉道
:“人物还容易,你草虫上不能。”李纨道:“你又说不通的话了,这个上头那里 又用的着草虫?或者翎毛倒要点缀一两样。”黛玉笑道:“别的草虫不画罢了,昨
儿‘母蝗虫’不画上,岂不缺了典!”众人听了,又都笑起来。黛玉一面笑的两手 捧着胸口,一面说道:“你快画罢,我连题跋都有了,起个名字,就叫作《携蝗大
嚼图》。”众人听了,越发哄然大笑,前仰后合。只听“咕咚”一声响,不知什么 倒了,急忙看时,原来是湘云伏在椅子背儿上,那椅子原不曾放稳,被他全身伏着
背子大笑,他又不提防,两下里错了劲,向东一歪,连人带椅都歪倒了,幸有板壁 挡住,不曾落地。众人一见,越发笑个不住。宝玉忙赶上去扶了起来,方渐渐止了
笑。宝玉和黛玉使个眼色儿。黛玉会意,便走至里间将镜袱揭起,照了一照,只见 两鬓略松了些,忙开了李纨的妆奁,拿出抿子来,对镜抿了两抿,仍旧收拾好了,
方出来,指着李纨道:“这是叫你带着我们作针线教道理呢,你反招我们来大顽大 笑的。”李纨笑道:“你们听他这刁话。他领着头儿闹,引着人笑了,倒赖我的不
是。真真恨的我只保佑明儿你得一个利害婆婆,再得几个千刁万恶的大姑子小姑子 ,试试你那会子还这么刁不刁了。”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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