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七 回
吃毕晚饭,因天黑了,尤氏说:“先派两个小子送了这秦相公家去。”媳妇们传出去半日,秦钟告辞起身。尤氏问:“派了谁送去?”媳妇们回说:“外头派了焦大,谁知焦大醉了,又骂呢。”尤氏秦氏都说:“偏又派他做什麽?放著这些小子们,那一个派不得?偏要惹他去。”凤姐道:“我成日家里说你太软弱了,纵的
家里人这样还了得了?”尤氏叹道:“你难道不知这焦大的?连老爷都不理他的,你珍大哥哥也不理他。只因他从小儿跟著太爷们出过三四回兵,从死人堆里把太爷背了出来,得了命;自己挨著饿,却偷了东西来给主子吃;两日没得水,得了半碗水给主子喝,他自己喝马溺。不过仗著这些功劳情分,有祖宗时,都另眼相待,如今谁肯难为他去。他自己又老了,又不顾体面,一味吃酒,吃醉了,无人不骂。我常说给管事的,不要派他差事,全当一个死的就完了。今儿又派了他。”凤姐道:“我何尝不知这焦大。倒是你们没主意,有这样的,何不打发他远远的庄子上去就完了。”说着,因问:“我们的车子可齐备了?”地下众人都应道:“伺候齐了。”
凤姐起身告辞,和宝玉携手同行。尤氏等送至大厅,只见灯火辉煌,众小厮们都在丹墀侍立。那焦大恃贾珍不在家,即在家亦不好怎样他,更可以任意洒落洒落。因趁著酒兴,先骂大总管赖二,说他不公道,欺软怕硬,“有了好差使就派别人,象这等黑更半夜送人的事,就派我,没良心的忘八羔子!瞎充管家!你也不想想
,焦大太爷跷跷脚,比你的头还高呢。二十年头里的焦大太爷眼里有谁?别说你们这一起杂种王八羔子们!”
正骂的兴头上,贾蓉送凤姐的车出去,众人喝他不听,贾蓉忍不得,便骂了他几句,使人捆起来,“等明日酒醒了,问他还寻死不寻死了!”那焦大那里把贾蓉放在眼,反大叫起来,赶著贾蓉叫:“蓉哥儿,你别在焦大跟前使主子性儿。别说你这样儿的,就是你爹、你爷爷,也不敢和焦大挺腰子!不是焦大一个人,你们就
做官儿享荣华受富贵?你祖宗九死一生挣下这家业,到如今了,不报我的恩,反和我充起主子来了。不和我说别的还可,若再说别的,咱们红刀子进去白刀子出来!”凤姐在车上说与贾蓉道:“以後还不早打发了这个没王法的东西!留在这里岂不是祸害?倘或亲友知道了,岂不笑话咱们这样的人家,连个王法规矩都没有。”贾蓉答应“是”。
众小厮见他太撒野了,只得上来了几个,揪翻捆倒,拖往马圈里去。焦大越发连贾珍都说出来,乱嚷乱叫说:“我要往往祠堂里哭太爷去。那里承望到如今生下这些畜生来!每日家偷狗戏鸡,爬灰的爬灰,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,我什么不知道?咱们‘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’!”众小厮儿听他说出这些没天日的话来,唬的魂
飞魄丧,也不顾别的了,便把他捆起来,用土和马粪满满的填了他一嘴。 |